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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确定的中国梦:青年失业与“躺平”折射的社会现实

2026年5月6日

当“躺平”被中国官方叙事定调为“境外势力的洗脑”,年轻世代怎么看待?一位被裁员的亚马逊客服、一位嚮往外商的毕业生——两名中国青年向DW分享,在不确定的时代,他们在职场经历、梦想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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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上海城市景象。
有学者分析指出,“躺平”背后反映的是一种“习得无助感”。图像来源: Jade Gao/AFP/Getty Images

(德国之声中文网)“最近一直在找工作,碰壁之后我就会去刷小红书,看到了非常、非常多这样的(失业)帖子。之前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的。”温蒂说。

30岁的温蒂现居中国成都,大学本科就读金融与市场营销。毕业时正逢中国网络产业“野蛮生长”的黄金年代,大多数同学去了银行就业,“我不想去干这个,觉得互联网可能更扁平、更年轻化吧,就是个嚮往”。

她在北京从事网络广告投放工作6年左右,后来到成都创业、赔本收场。2025年入职亚马逊做客户服务,却在今年初收到裁员消息。过去几个月,她积极求职,却处处碰壁。

招聘网站限制一天最多只能联系150位雇主,温蒂每天都把联系次数用完,但鲜有回音。求职将近3个月,投了快2000份简历,得到的面试机会屈指可数,总在燃起希望后又失望。

“今年的竞争状态,很多公司都在横向对比。已经跟你确定了offer(录取),但是会同时去面(试)其他的人,如果有人性价比你更高的话,就会把你再pass(刷)掉,即便已经告诉你要给你offer。”

“我当时觉得是不是我年纪大了,30岁就可能已经被淘汰了。”温蒂说。

然而,青春似乎不是根本问题所在。中国国家统计局3月的最新数据显示,16岁至24岁的青年失业率为16.9%,是过去4个月以来的新高峰。即便低于2023年6月创下历史纪录的21.3%,仍处于高位。

出生于千禧世代最尾端的温蒂认为,自己被裁员一方面是人工智能正在取代传统人力,一方面是中国经济始终未能恢复到疫情之前的水准,“经济形势不好了之后,所有人的消费都在下降。”

就业低迷、消费疲软、企业信心下降——在这个循环里头,有年轻人陷入焦虑情绪,也有人选择“躺平”。

图为北京街头,一名年迈街友睡卧在路旁。
中国经济在疫情之后,经济复苏不如预期。图像来源: Frederic J. Brown/AFP/Getty Images

“卷得身心焦虑,性价比非常低”

温蒂自认是“积极的消极主义者”,不至于“躺平”,但她能同理为什么越来越多年轻人不愿再“卷”。

“你不卷,总有人会上来卷。”

在加入亚马逊之前,温蒂在中国国内企业上班,加班是日常:“我经常在酒店边吃饭边拿电脑出来工作,飞行中断网的时候都会焦虑会不会有人找我;在中国私企,请假是会有羞耻的,年假的原因要写清楚目的,gap(空窗期)也有罪,有的企业会在职位说明上写‘拒绝gap三个月以上’。这就是很多青年挤破头想去外企的重要原因:劳逸平衡、薪资丰厚、遵守劳基法。”

“除非你真的去那种大厂,现在一个211、985(指中国顶尖大学)毕业的,拿个四、五千、六千的工资,这种情况都有的。你只要心里没有那种‘我不努力我就完蛋了’的心理负担,还不如在家里躺平。有时候你四、五千、六千然后还要去卷得身心焦虑,这个性价比非常低。”她说。

图为2023年,中国山东的征才活动。
中国官方数据显示,今年3月的青年失业率为16.9%,是过去4个月以来的新高峰。图像来源: CFOTO/picture alliance

今年夏天,中国预计有创纪录的1270万名大学生毕业,职场将迎来新的竞争浪潮,22岁的上海大学生Bonnie也在其中。她从去年底开始求职,最近刚刚在上海找到一份外商工作,主要业务是供应链运营。盡管就业市场收紧,但求职过程颇为顺利,“算是运气比较好”。

“我在投简历、包括我求职的方向,其实是没有考虑中国的企业。”Bonnie说。盡管越来越多中国年轻人为了铁饭碗而报考公职,但她不考虑留在体制内。选择外商一方面是考虑企业文化,一方面是希望未来往国外发展,离开中国。

家境小康的Bonnie认为自己处于“内卷”与“躺平”之间:“对我来说,我只是想找一份可以够我平时零花,让我可以平时有一份工作去做、有一定的产出,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就可以了。”

对她这样的Z世代来说,“躺平”并不总是负面,也可能具有正向意义。

“有的人说躺平呢,是指我以后就靠爸爸妈妈给我钱,然后啃老,自己没有任何的追求。我觉得这种语境下,可能是一种贬义;但是在抵抗996(指“早上9点上班、晚上9点下班、每周工作6天”的加班文化)、内卷的不良风气的这种语境下,躺平是指我不去恶意的竞争。”她说。

“不确定”、“没信心”的时代

“躺平”一词约2021年开始在中国网络流行,主张“不买房、不买车、不结婚、不生娃、不消费”的生活态度。

往后数年间,中国还陆续出现了“全职儿女”(指与父母同住,透过家务劳动、陪伴等换取经济支持)、“烂尾娃”(指受过高等教育但找不到匹配工作者)、“老鼠人”(指低社交、低欲望、低能量的宅居族)等网络词汇,多用来形容抱持相对消极、非传统谋生态度的年轻世代。

美国密西根大学社会学助理教授周韵告诉DW,随著中国高等教育剧烈扩张, 对许多人来说,拿到大学文凭曾经意味著拿到阶级向上流动的门票,但这个前景承诺“正在逐渐失去光环”。AI的崛起,又进一步加深了这种深层的不确定性。

在这个不确定的时代,“躺平”大行其道,但同时也能看见中国年轻人对于铁饭碗的竞争与渴望加剧。周韵指出,这是因为“当年轻人面对僵固的社会不平等、脆弱的社会安全网,以及前景不明的政治经济未来时,这些工作机会能提供较高的安全感与社会尊重。”

台湾政治大学国家发展研究所副教授黄兆年也提出了类似观察。他向DW分析,“躺平”的背后,反映的其实是对经济前景的不确定、甚至信心丧失。

他解释,中国在千禧年后经济猛进,经济增长率破5%是“轻轻松松”。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凭藉人口红利与廉价劳动力,进入出口导向工业化的时代,成为“世界工厂”。在那个年代,“不管是经济数据,或者整个社会氛围都充满希望,大家觉得努力看得到结果、会有所回报,但这个东西发生了转变。”

图为2013年,中国安徽一家钢铁厂的工人,正在工作中。
中国这座“世界工厂”,正面臨产业升级等挑战。图像来源: Xie Zhengyi/Imaginechina

当人口红利下降、劳动力不再廉价,中国开始追求产业升级,却在过程中面臨以美国为首的地缘政治与科技创新竞争,“内部的挑战还有外部的竞争,事实上都充满著不确定性”。黄兆年认为,中国年轻人从“狼性”转为“躺平”,主因正是“觉得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努力也不一定会有回报的习得无助感。”

盡管“躺平”现象也出现在部分已开发国家,但黄兆年指出这在中国具有特殊性,某种程度也反映年轻人对体制的不满与不信任。

“也许别的国家有躺平,可是别的国家不一定有‘’这个现象。‘润’跟‘躺平’基本上可以说是同样的驱动因素所造成的。在我看起来,有能力‘润’的人他就会‘润’,没有能力‘润’的人你只能‘躺平’。”

境外势力“洗脑躺平”?

今年4月底,中国国安部在微信公众号发文批判“境外反华敌对势力”透过网络平台,大量生产“躺平”影片,系统性地展开“洗脑”,进而消解中国青年的奋斗信念,甚至动摇社会的价值根基。

文章还写道“青年兴则国家兴,青年强则国家强”、呼吁中国年轻人“把青春奋斗融入强国建设、民族复兴的伟大征程”。但这样的“中国梦”叙事与对“躺平”的批判,似乎反而激起舆论的反抗情绪。

“我真是见证了历史上头一回国内外、海内外平台上,所有网友空前团结一致开嘲讽的时刻”、“境外势力让我躺平、境内势力让我加班,谁对我好说吗”、“不让躺平那...上街?”海外的社交网络平台,可以轻易发现许多类似的简体中文发言。

黄兆年表示,“‘境外势力’当然是没有真实论据的藉口”,中国打击“躺平”不只是考虑社会氛围,最终仍是统治正当性的问题。青年失业或“躺平”、进而减少消费,不只冲击经济成长,也会形成对政府的不满。

“你不要买房、不要买车、不要谈恋爱、不要结婚、不要生小孩,这些东西都涉及到一件事情 ,就是不消费......躺平文化事实上跟中国想要刺激内需、提振经济成长是相违背的,所以它才要打击躺平的风气 。”

周韵则认为,打击“躺平”、提倡“吃苦”,反映的是党国体制对中国青年的某种想像,但问题在于当代中国年轻人怎么看待自己。

对于这个提问,Bonnie说,身边“支持(官方)这个观点的人寥寥无几”,多数人并不是单纯被某种观点“洗脑”,而是基于日常生活的感受,从而对未来产生了更保守、甚至疏离的态度。

“从官方角度来看,确实倾向把‘躺平’视为被放大的负面叙事,甚至连结到外部影响,但如果回到更具体的社会经验,我们的疲惫感与无力感是来自于现实结构本身,例如就业压力、上升通道收窄、生活成本提高等。”她说,“躺平”也是一种情绪表达或自我调节,不一定是对奋斗的完全否定。

“更何况之于中国的大环境来看,普通人根本无法做到真正躺平。”

迷惘青春与理想生活

历经数月的痛苦挣扎,温蒂在今年春天结束之前,找到一份还算满意的新工作。虽然底薪不如上份工作优渥,但业务面向海外市场,她十分看好“出海”前景。

“不管是你投递出去没有回应,还是回应了之后说你不合适,抑或是说可以去面试,全程都说很满意,但是后续不会有任何的回復,这些我全都经历过了。我已经是属于万念俱灰这样一个阶段,然后突然拿到了一个offer。”

失业低潮期间,温蒂在多次面试无果后在日记写下:“只有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正经历著这样的人生阶段,是因为我需要经历。在没有学到什么之前,它不会结束。80岁的我对30岁的我这样说。”

温蒂说,自己人生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大的坎、这么多的拒绝、这么多的自我怀疑。这次失业让她惊觉,“不能只聚焦于我是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的白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未来也考虑做一些蓝领兼职,“以后可能会更吃香”。

“我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能对我来说是一个成长。”她说。

图为示意图,2021年春天北京的沙尘暴。
有学者指出,中国青年“躺平”背后,反映的是对经济前景的不确定、甚至信心丧失。图像来源: Simon Song/Newscom/SCMP/IMAGO

正准备成为社会新鲜人的Bonnie则有些“佛系”地说,自己只想找一份“还OK”的工作。她大学本科就读自己“不是特别的喜欢”、“也不是非常的擅长”的会计,主要是妈妈也从事商科工作,“当时权衡下,如果我去学习了商科的专业,可能父母给的帮助也可以更加实际一点”。

她坦言,从实习到正职工作,虽然求职道路比许多同侪来得平坦,但也有迷惘时候。

“我觉得大多数跟我一样同龄的同学,可能对于未来的打算都并不是那么清晰。大家都是先想做好学校内,我要考一个高分,然后我要让我的履历变得好看。但大家其实可能都没有太去细想:我为什么要取得这个高分?我取得这个高分之后,将来真的可以找到一个体面或者高薪的工作吗?这可能也是让人很迷茫的部分吧。因为我们现在的社会其实也没有告诉我们一个精准的答案。”

带著几分文艺青年气质的Bonnie,从小受香港、台湾文化影响,喜欢音乐、关注社会运动,曾怀抱著这份嚮往,到港、台短暂做访问学生。当时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同样以激烈竞争闻名的香港,她对“卷”有了不同的认识。

“上海的‘卷’我觉得是,可能老师或者家庭会催促你去找一份可以养活你自己、成家立业、支撑你未来独立生活的一份工作;香港青年找工作的态度,我感受到的是他们的家长和他们上学时接受到的教育,他们的要求可能更倾向于找到一份真正去喜欢、自己从事的时候会觉得有价值感、能够实现自我志愿的工作。”

“我觉得对我们来讲,求职的过程可能更像是一种,你去找到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这样一个过程。”

应受访者要求,温蒂与Bonnie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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