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艾未未: 人权像空气和水分 | 德国之声 来自德国 介绍德国 | DW | 21.12.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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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政风云

专访艾未未: 人权像空气和水分

在接受德国之声采访时,旅居德国的中国艺术家艾未未讲述了德国和欧洲针对移民问题的态度变化,也形容中国社会是“一个将每一个人训练成说谎话,不说话,听不见,看不见,告密者或加害于他人的社会”。

Ai Weiwei will Berlin verlassen (picture-alliance/dpa/M. Kappeler)

旅德中国艺术家艾未未接受德国之声专访时,分析了德国与欧洲在移民问题上的态度转变,并强调欧洲该确保基本人权受到保障。

德国之声: 您在英国卫报12月9日刊登的一篇专访中形容,德国及欧洲很多地方的氛围让您回想起1930年代的状况。是什么趋势或事件让您认为欧洲的公民社会比几年前更排斥外来移民?

艾未未:在现实中,欧洲面对移民问题的态度和立场有很大的改变,去年德国党派竞选,在柏林随处可见"让我们生自己的孩子","我们的厨房容不下穆斯林"这类广告主导选民。 2016年新年之际,德国科隆中央火车站外广场上德国妇女被难民强奸的新闻充斥于德国媒体中,当时我在柏林艺术大学(UDK)教学,我们班的学生经过实地调查发现这是一则假新闻。这则新闻被德国媒体炒作,操纵了民众理解难民问题的公共舆论转向。

不久前,在一处收银处,一位中年的出纳员眼睛盯着我说"你在把钱交给我的时候,你应该说'请'"。我很吃惊的看着他说:"我不想说 '请',这会有问题吗?"。他说:"不要忘记你是在欧洲,你必须学会礼貌"。我回答:"可是,你不是应该教我如何学礼貌的人"。他接着说:"别忘了,是我付钱养活你!"

我不再和他争论,这种种族歧视的态度,在柏林的生活中并不少见,我认识的外籍人常会遇到这类事。

第二天早晨,在送孩子上学的途中,我在出租车上打开我母亲发给我的语音留言时,司机愤怒的说因为他在听音乐,让我关掉手机,我急切想知道在北京的母亲说了什么,对司机说:"可是你在听音乐,我并没有让你调低音乐声"。这时候司机把车停靠在路边,他让我们下车。重找另一辆出租车需要时间,我们的时间不够,我告诉他:"我们不会下车"。这样,我们僵持了一会。之后,司机继续开车,汽车音乐仍然开着,我重听那段没有听完的录音。行走中的车突然紧急刹车,致使我们身体失控,孩子的头撞到前座的椅背上,他开始大喊大叫。因为孩子在车上,这个时候我感到有些紧张,驾驶者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竟用驾驶车辆发泄,我认为他极可能伤害我们。

这两起小小的事件,涉及普通人,发生在12个小时中,流露出普遍的民众中对移民的看法,这不是偶然的。每一天,从孩子的学校到我工作室的路上,路边可以看到一些嵌在石头地面的铜牌,上面刻写着人的名字,年龄,在什么时间,他们被送到哪个集中营中被杀害。路过这样的铜牌,我每次都会停下来,不由自主的。我始终不能相信,一个社会怎么能够做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些人劫持,送去死亡。我的理智和情感无法解答这样的问题。每当我亲身体验到人们对外来人口的歧视和仇恨时,自然会想起上个世纪30年代发生了什么。

Human Flow Filmstill (2017 Human Flow UG)

他在专访中呼吁:「欧洲需要重新思考,长远地将人权问题视为一个整体的价值,而不仅是寻求国家主义利益和稳定。」

德国之声: 您认为德国及欧洲各国政府该如何不让社会中维护基本人权的价值流失?

艾未未:在工业革命以来的政治进程中,欧洲建立了新秩序,秩序的基石是人道主义原则。七十年前的《人权宣言》面对战争创伤,避免历史灾难的重演,欧美国家将人权概念奉为新世界的基本原则。但是这一概念在全球化后发生转变。

今天世界的矛盾不再是二战时期、冷战时期的问题,而是新的资本主义全球化扩张垄断下的巨大的人道主义危机,包括战争、贫困和对环境、自然资源的掠夺和畸形分配后形成的贫富差异,极权政治奉行的国家资本主义,不可持续发展的人类前景。这些对人权和人道主义原则提出了挑战,难民问题重新考验欧洲民主政体如何对待战争,对生命受到侵害而寻求庇护的人权立场。显而易见,今天欧洲的政治策略与奉行的人道主义原则相悖。

对人道主义和人权的背离,伴随着难以想象的人道主义的灾难。面对全球七千万难民的困境,欧洲及发达国家无论在理解层面,还是实际操作层面都令人失望。众多的人道主义的灾难,如果深究,无不与欧洲的发展历史,与它的政治经济的优势有关。欧洲的文明,曾经和现在,仍然是建立在很多地区的不幸之上。如果不是有意回避现实,欧洲的这种麻木和无能将使矛盾尖锐化和不可逆转。发生在阿富汗、伊拉克和叙利亚的战争、也门的战争和饥荒、缅甸对罗兴亚人的种族灭绝都清楚的证明这一点。

解决问题需要从根本态度上发生转变,将对难民的接济和援助,视为慈悲施舍是不切实际的,维护人权,是发达国家面对全球化社会现实的义务和责任,放弃这个责任就是放弃人道主义原则。欧洲需要重新思考,长远地将人权问题视为一个整体的价值,而不仅是寻求国家主义利益和稳定。

德国之声: 先前有媒体报导透露您将移居美国。您为何会做此决定?过去几年在德国生活有何体悟?

艾未未:我希望孩子能在一个英语系地区继续接受教育,我曾经在美国生活过12年,有基础英语水平,纽约自然成为首选。 柏林是我喜欢的城市,这是为什么我在这里建了工作室,我不会放弃柏林的工作环境。德国是一个理性的有秩序的社会,这和我以往中国的经验不同。在我被关押期间,很多人在不同国家、不同层面为我的处境发出声音,德国作出的努力最让人难忘。我被释放后,顺利在柏林的大学任教,同时开展我的工作。如果没有德国,我不可能卷入难民问题中,是德国给了我这个契机。

德国之声: 您的许多作品跟人权息息相关而近期的一些访问中,您谈到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似乎忘记了人权是什么您是否能够分享一下,艺术如何提醒人们何为人权的角色?

艾未未:人权已不是政治理想,不是抽象的概念。人权是人的最基本属性,像空气和水分,我们并不是时时注意到它们的存在,但它们是生命最重要的成分。作为一个艺术家,感受、理解和有效的表达是我工作的基本内容。一件作品的真实含义,不是存在已久的抽象的说教,而是来自个人的真实体验,为体验找到一种语言和传播方式。在艺术的新的定义下,人性得到了一次延续和扩展。在今天的种种争议和混乱当中,艺术仍然具有强大的魅力,仍有可能对社会造成冲击和影响,因为艺术是人的创造性的一部分,是人性的属地。

UK Ai Wei Wei vor seinem Kunstwerk 'Straight' beim London's Royal Academy of Arts (picture-alliance/dpa/A. Rain)

他认为现在中国社会是一个将:「每一个人训练成说谎话,不说话,听不见,看不见,告密者或加害于他人的社会。」

德国之声: 您过去在中国也经历过被政府监控和软禁您认为中国政府在过去几年是否扩大了对异议人士、人权倡议者以及公民社会的打压? 对生活在这样高度控制环境下的人来说,他们还有哪些方法和管道继续表达意见和想法?

艾未未: 中国作为一个极权社会存在,是不惜一切代价地消除异己,对自由思想打压是极权政治存在的基本条件,失去这个条件,它就不存在了。1949年至今,对人性的无处不在的打压渗透在政权的每一次喘息中。七十年的镇压,过百次政治运动,对数以百万的异己者的清肃,从根本上铲除了独立的文化和政治思考,将每一个人训练成说谎话,不说话,听不见,看不见,告密者或加害于他人的社会。今天一如既往,它只是同一个政治概念的延续,它会永远延续下去,直至奉行这个政治概念的政体消失,希望获得另类的宽松的政治环境的矫情,只是痴人说梦或说与虎谋皮。

目前中国的情形,让西方希望在全球化背景下从中国谋求更大利益的人惶惶不安,他们说:"当中国富强了,民主会自然的形成,宽松的环境将从天而降",如果不是有意歪曲,另有所图,这些人至少是被蒙蔽被欺骗了。中国的网络是极权控制的利器,如果我的名字或一张我的照片出现,整篇文章会从网上消失。我的律师浦志强被判五年徒刑,因为他在微博上的几条推。中国政府通过互联网对人的监控远远超过了奥威尔的所有想象。网络监控和渗透不仅是侵伤个人的隐私,更侵蚀一代人的灵魂,培养人们的恐惧心理和说谎的习性。

德国之声:您在德国期间得到哪些创作灵感? 这些灵感如何与您关注的议题结合,并通过艺术品和展览展现出来?

艾未未: 2001年,我的第一个展览,是柏林的建筑空间Aedes,第一次将中国建筑介绍到西方。2007年的卡塞尔文献展,是我在全球艺术平台上的首次亮相,也是我具有鲜明特征的一次尝试,涉及全球化文化和移民问题。四川地震后,2009年我在慕尼黑做首个个展时,是德国医生对我的救治,否则我早已离开这个世界了。在我被秘密消失之前,我在柏林开始建工作室,后来将儿子和女朋友送到柏林。来柏林后我的主要的活动,是对正在发生的难民问题的卷入,是德国为我提供了很多的可能性。

德国之声: 您将在2019年推出哪些计划? 会有任何作品与中国人权或者与全球难民相关?

Human Flow Plakat (2017 Human Flow UG)

他表示目前有两、三部电影在制作中,一部关于难民的电影The Rest 《尚存者》已完成。另外两部电影与难民与社会公正有关,而还有一部是探讨人和自然的关系。

艾未未:我是一个中国人,同时是一个政治难民。难民的最大特征是离开了故土,故土是作为一个精神存在。难民生活,强化了我对人性和人道主义作为一种普遍存在的原则的认识,用全球视野看待人权和人性的问题。今天中国存在的人权问题,与全球范围内对人权的理解是分不开的,扯不清的。捍卫一个整体的人权概念,无论发生在中国,北朝鲜,在非洲或欧洲,我们需要一个全球化的人权概念,而不止是全球化的政治经济体系。

我个人的生活没有明确的计划,像每一个人一样,我关心日常的问题。我们有两、三部电影在制作中,一部关于难民的电影The Rest 《尚存者》已完成。另外两部电影与难民与社会公正有关,还有一部是探讨人和自然的关系。我明年有多个艺术展,值得一提的是在墨西哥的一所大学的展览。,在德国杜塞尔多夫的展览将是我在欧洲主要的回顾性展览,另外还有几个在南美洲和北美的艺术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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