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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书选读

阿嘉仁波切 序

阿嘉仁波切,即第八世阿嘉‧罗桑图旦‧久美嘉措(Arjia Lobsang Tubten Jigme Gyatso),1950年生,藏传佛教六大寺院之一塔尔寺堪布;1980年代主持恢复了塔尔寺,曾任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 1998年迫于压力而出走,现居美国。

今年美东的初春雨水极多,我们驱车前往纽约,一阵阵的倾盆大雨使我们难以认路,但「交通定位器」的清晰声音指引我们下一个路口要行走的方向,就这样我们来到了「汉藏学生友谊之桥」的会场。今年三月,我应邀在纽约参加了一次汉藏学生发起并组织的研讨会。会上我认识了很多朋友,还认识了李江琳女士,李女士和我都是大会发言人。会上听了各位发言者的精彩演讲,使我非常感动,特别是李女士的发言使我意外,我原以为她作为一位汉族学者,自然会站在中国政府的立场上来谈论西藏问题,而她的发言恰恰相反,没想到她的发言会那么条理分明、客观事实,而且她还引用了很多来自中国官方的数据,来说明西藏问题的来源和发展。看得出来她真是付出了心血,并摆脱了中国官方宣传的枷锁,进行认真的研究来阐述真实的历史,这点让我感到非常意外。

会后我主动找她,继续交谈,因而我对李江琳女士有了更多的了解。得知她以前从事图书馆工作,近几年来她研究西藏问题,特别是西藏三区1950年到1959年的历史,不难看出她确实下了很大的功夫。她告诉我,她正在写一本关于1959年「拉萨事件」的书,请我为这本书作序,我欣然接受了她的要求。

李江琳女士收集大量资料阐述五十年代在三藏高原所发生事件,她的书里也写到了青海「平叛」的一些情况,青海是我的家乡,是我理所应当要关心的地方。我最近出版了自己的回忆录[1],也写了一些当时我家乡所发生的情况。我的书是根据我自己的经历来写的,也就是说真实的反映了我亲自耳闻目睹、亲身经历的情景。李女士书中是以史料为依据来证明事实的。

李江琳女士出生在共产党的干部家庭,从小接受共产党的教育,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想她肯定自然而然的相信中国政府的宣传,除了政府的宣传,对西藏和达赖喇嘛,她可能一无所知。由于工作和生活环境的机缘,她对西藏问题产生了兴趣,通过调查研究,对历史产生了不同的看法。李女士多年的研究和确凿的事实,使她作了一个九十度的转弯。这使我想到毛泽东的私人医生李志绥先生,一个成长在国外的华侨,以爱国的热诚跟随毛泽东从事新中国的建设事业,他开始对毛泽东五体投地,敬佩之极,成为新中国的「御医」他当然感到自豪。但是,他多年亲眼目睹毛泽东的私人生活和残酷无情的政治斗争,他对毛泽东产生了截然相反的看法,并写了那本驰名中外的《毛泽东的私人医生》一书,这本书使我们对毛泽东的的生活和政治内幕有了更多的了解。在这点上李江琳女士在西藏问题上的深入研究、她所作的刻苦努力和最终产生的思想变化都有同样的意义。

为了让人们真正了解历史和五十年代在藏地发生的真实情况,这本书能提供来自中共官方出版的资料,以及汉藏双方亲历者的第一手资料,其内容很有说服力。服务政权的宣传和单一的红色口号是没有说服力的。我们需要面对历史,尊重事实。 真正了解西藏问题,才能知道应该怎样解决西藏问题;中国政府如能真正反省历史,才能愈合民族间的伤痕;真正的和谐来自于真诚。

李江琳女士的书让我想起一件往事。八十年代初,中国开始实行改革开放,许多冤假错案得到平反,特赦国民党将领,无罪释放1958年「平叛扩大化」时被捕的藏人和蒙古人。就这样,塔尔寺的很多高僧大德在狱中没有圆寂的都平反回寺了,我们家族就有很多人同样得益。我可怜的父亲不知受了多少折磨和侮辱,老人往生的地点时间我们至今也无法得知,但当时我还是感激共产党的「平反昭雪」政策。

过了几年后我有机会跟一位叫马海霖的朋友聊天,才得知这些所谓「平反昭雪」的来龙去脉,平反来之真是不易啊。马海霖当时是青海省委统战部的干部,后来当过青海省伊斯兰教协会秘书长。他告诉我,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扎喜旺徐[2]多次到中央,要求对1958年青海地区的「平叛」平反。扎喜旺徐是藏人里最早加入红军,跟红军长征的 「红小鬼」之一,也是第一批来青海的藏族领导之一,所以他亲眼目睹了1958年青海「平叛」的情况,后来他常常要求中央对「平叛」彻底平反。马海霖有机会跟扎喜旺徐去北京参加过一些高级别的会议。扎喜旺徐每次进京开会都会找一些中央领导人,要求他们对青海「平叛」彻底平反。扎喜旺徐每次都反映青海「平叛」的错误,「平叛」给当地少数民族带来的灾难,特别是对藏族同胞的摧残伤痕,「平叛」必须平反,否则党的信誉无法恢复,工作也无法开展。马海霖说,当时从中央到地方,对平反「平叛」都有非常大的阻力,特别是省一级领导,因为当时下命令镇压所谓叛乱和参与枪战的州县一级领导现在已经提升到省级了,平反「平叛」对他们的职务,利益和荣誉都有着直接的影响,所以他们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也不愿意平反「平叛」。他们坚持说「平叛」是正确的,「扩大化」恐怕有过错,最多只能承认这一点。

但扎喜旺徐坚持彻底平反「平叛」。他下了九牛二虎之力,到处收集资料,寻找一切机会为彻底平反「平叛」而作最后的努力。又有一次进京开会,一天傍晚,扎喜旺徐绕道疾行,故意去「碰见」散步的邓小平。邓小平可能看在当年长征的藏族红小鬼的情分上,给了他很大的面子,单独召见谈话,并点头同意彻底平反「平叛」,以便开展民族区域落实政策的工作,恢复党的荣誉。

扎喜旺徐回来之后,手捧邓小平的「圣旨」,避开省里的种种抗拒和干扰,并调来各州县的档案,在省委召开了一个特别的秘密会议。在戒备森严的情况下开启了那些封存的档案,马海霖也有机会看到了这些文件,说这些档案使他目瞪口呆,说当时的血腥镇压,真是对少数民族血债纍纍,言词无法表达。就这样才有了当时的平反昭雪,「平叛」被宣布无罪,一些家庭得到了一点经济赔偿,「反革命」亡灵们也许超度了。我问马海霖那些档案现在还能不能看到?他说除非太阳从西面出来,恐怕老百姓难能一见。马海霖说,青海的「平叛」能够得到平反,都是扎喜旺徐一个人的功劳。马海霖作为我的一位回族朋友,对扎喜旺徐这位藏族老人他多么敬佩啊!

看到李江琳女士书中提供的资料,我有同样的感受。了解历史不是为了增加仇恨,而是为了解真正的事实,掌握真实的历史才能对西藏问题有正确的理解。服务政权的宣传和无理的谩骂攻击是站不住脚的,从五十年代到现在,中国政府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口径污蔑和谩骂达赖喇嘛,五十年过去了,这未能使西藏问题得到解决,藏人心中的精神领袖也没有被其他人来取代。我们必须了解历史,了解在这半个多世纪在西藏三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真正了解藏人的感受,才能帮助我们跨越藏汉民族间仇视敌对的鸿沟,真正建立藏汉民族的和解和友谊。

阿嘉 · 洛桑图旦

二〇一〇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