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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观察

长平观察:线人的挣扎与沉沦

前南都网评论编辑、国安线人李新逃亡泰国寻求避难后失踪。时评人长平认为,专制政治对人性与公义的摧毁往往超出人们的想象。

(德国之声中文网)李新曾是南方报业集团旗下南都网的评论编辑,也是宣称"自由思想、独立人格"的"公民社会网"的创办人,同时他是一名国安线人。他一边编发着臧否时事的评论,一边秘密地向国安(和国保、文保等机构一起构成中国的秘密警察系统)汇报情报。最近,李新不能忍受这种分裂的生活,逃往泰国公开线人身份,寻求政治避难。

李新的故事让我想到另一个国安线人李宇宙的遭遇。2003年,杨子立等四名青年因聚会读书、讨论如何改变中国,被北京法院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刑八至十年。李宇宙是该读书小组的成员之一。他在聚会中积极参与讨论,回家就向国安写秘密报告。得知杨子立等人将因他的报告被判刑,李宇宙良心不安,又匿名向外披露这桩思想迫害案。随后,他设法逃往泰国寻求避难。

2004年,知名记者Philip P. Pan在《华盛顿邮报》发表了一篇长篇报道,详细地叙述了李宇宙在信念、生存、朋友和良心之间的挣扎。我读了之后,深受触动。没过多久,我工作的媒体有两位记者先后找我诉苦,说国安找他们定期聊天,要求他们汇报媒体内部信息,包括我本人(时任常务副主编)的工作情况。我推荐他们看了这篇报道,让他们明白,当国安或国保线人,可能意味着进入一个无边的黑洞,超出预期成为摧毁别人和自己生活的专制工具。

接到秘密警察约请喝茶的电话之后,很少有人会立即拒绝。秘密警察代表着专制机器最黑暗的部分,没有人知道拒绝他们会有什么麻烦。同时,他们会让你相信,配合他们的工作,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开始的时候,只是"随便聊聊天而已",你只讲自己觉得可以讲的信息即可。这往往给人一种错觉,以为这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事情。事实上,跟李宇宙的经历一样,秘密警察怎样利用你的信息,不会和你商量。

反戈一击只是例外

不过,我并不想像秘密警察那样利用人们的恐惧心理。我也向那两位同事指出:当局利用大量的秘密警察和更大量的线人,监督和控制着人们的思想,迫害杨子立等思想独立的公民。但是,并不是每一条线索都有明显的后果,并不是每一个后果都让线人良心挣扎。大多线人都能安之所素,或者只是偶尔不安。

李宇宙和李新的奋力挣扎,反戈一击,只是千千万万线人中的例外。通常情况下,即便有人良心不安,也会采取更加温和的做法。我对那两位同事的建议是,在还没有卷入太深之前,尽快更换工作或者工作地点。其中一位听从了我的建议,成功地摆脱了秘密警察。另一位再也没有跟我谈过此事,我怀疑他被迫继续合作,以更长的时间寻求改变机会。据我所知,有些人花了若干年时间换工作或者工作地点,甚至去到国外,才扯断和秘密警察的联系。在这若干年内,他们定期提供着情报。

多少良知已永远不再

这样说仍然小看了这套情报系统。它除了监督、控制和迫害之外,还有教育和自我教育功能。很多线人和秘密警察一样,相信自己尽管偷偷摸摸,但是问心无愧,做着对国家有益的事情。他们甚至自我感动地想,为了国家利益,他们不得不强忍各种污名,委曲求全。

Thailand Bangkok Sathorn Unique Tower

国安线人李新在泰国失踪

讲述东德秘密警良知未泯的电影《窃听风暴》(德语:Das Leben der Anderen )上映之后,好评如潮。但是专业人士指出,这只是虚构的童话故事而已,没有一个秘密警察帮助过他的受害者。《史塔西国》(英语/德语:Stasiland)作者 Anna Funder在《卫报》撰文说,专制政府的本性决定了,秘密警察没有空间翻然悔悟。恰恰相反,直到柏林墙倒塌、德国统一之后,他们中的很多人仍然相信自己的清白。《史塔西国》出版之后,遭到大量辱骂、威胁和诉讼。

Hans-Jürgen Grasemann先生是前西德高级检察官,也是专门记录东德政府违反人权案例的国家法治登记中心(ZESt,Salzgitter)负责人之一。上周我在柏林有机会和他共进晚餐。他告诉我说,直到今天,前东德的秘密警察还在威胁自己的受害者,不让他们讲出过去的经历。

我相信,很多和秘密警察合作的线人也是如此。李宇宙逃往泰国之后,经历种种挫折,据称十多年后才得以前往欧洲。最新消息称,李新在泰国失踪,家人怀疑他已被中国警方抓捕。也许有人认为,他们应该为自己的人生污点付出代价。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那些配合秘密警察工作的线人,并不需要付出这些代价。这就是专制政治对人性和公义的摧残。

长平是中国资深媒体人、时事评论作家,现居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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