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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经纬

李文潮:最大的梦想是出版中文莱布尼茨选集

2008年底,在柏林的中国文化中心举行了莱布尼茨文集第四系列第六卷出版的新闻发布会,引人注目的不仅仅是德国前任总理施罗德的参与,还有本卷的主持人李文潮教授。作为华人,能参与这样对德国学者来说也算是高难度的研究工作,实属难得。这一方面固然要得益于莱布尼茨对中国的关注和相关著述,另一方面也离不开李文潮教授锲而不舍的努力。德国之声记者近日来到位于波茨坦的柏林-勃兰登堡科学院,采访了李文潮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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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采访的李文潮教授

今天人们在提到莱布尼茨的时候,都将他视为天才,无论是政治、经济、法律、哲学,历史、语言、神学,还是数学、逻辑、医学、物理、地理等等,甚至还包括中国历史、哲学和文学,莱布尼茨留下的二十多万张手稿几乎涉及了当时欧洲十七到十八世纪所有知识领域,这样的规模远非当代学者可以想像,以至于当年一位普鲁士皇帝称赞莱布尼茨一人就是一个科学院。在手稿以及书信中,莱布尼茨使用了拉丁语、法语、德语、英语、荷兰语、意大利语以及俄语,如果把这些三百多年前写成的文稿一张张铺在地上,总长度大约是六十公里,这无疑是欧洲历史上非常珍贵的科学文化遗产。从1907年开始,法国与德国开始联合着手整理莱布尼茨的手稿,目前已经出版了四十八本文集,涉及八个系列。

1700年,莱布尼茨在柏林建立了普鲁士科学院,两德统一后,与前东德科学院合并为柏林-勃兰登堡科学院。格林兄弟、洪堡、爱因斯坦等都曾经是该科学院的成员。从1907年开始,德国就着手出版莱布尼茨留下的手稿,其间虽然经历了战争、分裂,但是研究工作一直没有中断。目前德国有四个研究所主要负责研究工作,分别位于柏林、波兹坦、哥廷根和明斯特,柏林-勃兰登堡科学院是其中历史最悠久的一家。莱布尼茨的大部分手稿被封存在汉诺威,而其他不少重要的历史资料都被转移到了柏林-勃兰登堡科学院。

李文潮教授走上莱布尼茨研究之路也纯属偶然。他毕业于西安外国语学院,之后又在德国相继取得了硕士、博士学位,研究方向是日耳曼语言文学,并在柏林理工大学取得教授资格,还曾在柏林自由大学授课。李教授说,在他攻读博士学位期间,主修欧洲十七世纪文化,接触到了关于耶稣会士的资料,并对此产生了兴趣。而在研究十七世纪中欧文化交流时,莱布尼茨无疑是两者的交汇点,并且对后世产生了重大影响。在对莱布尼茨的研究中,李教授以莱布尼茨与中国关系作为重点,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2003年起,李教授正式参与柏林-勃兰登堡科学院莱布尼茨全集编辑部的工作,并担任工作组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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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布尼茨文稿

据李教授介绍,莱布尼茨留下的二十多万文稿中除了有作者个人的思考、笔记,还包括一万五千多封与世界各地一千一百多人的通信,以及大约一百本作者参阅批注过的书籍,经过数次改动后,大部分稿件都面目全非,如今要把这些手稿整理出来,并根据其内容性质分类,然后按照时间顺序出版,实在是一件耗时耗力的事情。在编辑过程中,编者还要严格保持当时的文字使用习惯,并对文稿中提到的人物、历史事件、地名等等进行考证和注释,如果在不同手稿中莱布尼茨提到同一个问题,编者还需罗列不同出处,这些都增加了编攒工作的难度。李教授说,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一个受到良好的专业与语言训练的博士生大约需要三年的工作经验,才能单独胜任自己的工作。要完成一本大约九百页的文集,三个专业工作人员需要三到四年的时间,耗费七十万欧元左右。

莱布尼茨一生涉猎广泛,从严格的形式逻辑科学到自然科学的各个领域以及神学、文学、笑话、宫廷应酬诗歌、古代法律文献等等,无所不包。在那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他对位于东方的古老文明--中国,也充满了兴趣。李教授介绍说,早在1666年,莱布尼茨刚满20岁的时候,就在博士论文中提到了中国,他对中国的文字充满兴趣,希望能从中获得灵感,对发明自己的普世语言提供帮助。而莱布尼茨最后一次提到中国,是在1716年与俄国使节阿莱斯金的通信中。在此五十年间的手稿中,几乎每年都能找到与中国相关的论述,其中包括中国的哲学、历史、风俗、语言、政治等等许多领域。在《中国近事》的前言中,莱布尼茨写到:"人类最伟大的文明与最高雅的文化今天终于汇集在了我们大陆的两端,即欧洲和位于地球另一端--的如同'东方欧洲'的'Tschina'(中国)";"这一文明古国在人口数量上早已超过了欧洲,在很多方面,他们与欧洲各有千秋,在几乎是对等的竞争中,二者各有所长。"

李教授说,莱布尼茨对中国的了解主要来自于他与居住在中国的传教士的通信以及与欧洲汉学家的讨论。对当时崇尚开明君主制的莱布尼茨来说,中国的康熙皇帝不仅"公正无私"、"仁民爱物"、"温和有节",而且对来自于欧洲的科学知识的渴求几乎达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这无疑符合他心目中理想的统治者形象。李教授介绍,相比当时欧洲社会,中国是相对开明的,去中国传教的耶稣会士在中国发现的是文明和进步,而去南美的传教士则发现的是当地的原始和淳朴;所以他们在中国宣讲亚里士多德,在南美主要是建医院和学校。这也代表了后来十九世纪欧洲对待外来文化的两种态度。莱布尼茨对中国文化的评价很高,曾写到:"如果推举一位智者来评判哪个民族最杰出,而不是评判哪个女神最美妙,那么他将会把金苹果判给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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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布尼茨

莱布尼茨认为,欧洲的传教士为中国人带去了欧洲的数学和哲学知识,中国人善于学习,融汇中西,必将很快超过欧洲,而欧洲人也应该从中国获得对自己有利的知识。在莱布尼茨看来,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几乎没有中断,其中必然记载了很多人类丰富的知识,而欧洲由于民族迁徙或是战争原因,这些记载都不存在了。如果能从中国历史的记载中找到这些知识,再为欧洲所用,那将是非常可观的。中欧通过互相交流,互相学习,最终带动全人类的进步。李教授说,从这点上看, 莱布尼茨的视野非常宽阔, 这些观点即使在今天看来也具有现代意义。十七世纪时,美国和俄罗斯都尚未真正登上世界舞台,所以当时提到欧洲和中国,就算是代表了全球文明,莱布尼茨设想的是通过欧洲与中国的发展,带动中间的俄罗斯,李教授说,这可以算是三百年前的全球化概念了。

在对待外来文化方面,李教授认为当时欧洲的立场比如今要开明。他介绍说,在启蒙运动早期,欧洲比较开放,因为当时欧洲自己也在寻找一种发展模式,他们从外来文化中吸收了很多东西。莱布尼茨提出了两个对待外来文化的原则,一个是友善原则:在吃不准一个外来文化的时候,尽量把对方当作善意的;还有一个是保守原则:在未判断出对方的性质前,不要轻举妄动,秉承这两个原则就不会伤害双方关系。到了启蒙运动中后期,欧洲对外来文化的态度主要是批判地接受,在确定了理性原则之后,欧洲人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处理问题的良方,所以不需要外界的帮助,这反倒造成了自我封闭。

对莱布尼茨手稿的研究,已经进行了一百年了,李教授估计,他们至少还需要五十年左右,项目结束后,将有一百二十多本巨著出版。目前德国、美国、法国是研究莱布尼茨的主力军,日本也出版了一套十本的莱布尼茨选集日文版。中国的北京外国语大学和武汉大学也有专门的研究机构,目前中国在相关方面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莱布尼茨对中国的思考,其他方面涉及较少。李教授说:"莱布尼茨的文稿是全人类的思想宝藏,作为从事莱布尼茨研究的华人,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中国出版一套十到十五本的莱布尼茨选集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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