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朝鲜弃核?怎么弃?如何查? | 评论分析 | DW | 12.06.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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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分析

专访:朝鲜弃核?怎么弃?如何查?

特朗普与金正恩的这一历史性会晤,其核心是朝鲜的弃核。但这一目标究竟该如何实现?清华–卡内基全球政策中心核政策项目研究员赵通接受德国之声采访,作出详细分析。

Symbolbild Nordkorea Atomtest (picture-alliance/dpa/R. Sinmun)

金正恩这次真心弃核?

德国之声:作为一名核政策专家,您如何看待这次峰会?

赵通:在大家最关心、也是最核心的朝鲜弃核问题上, 我并不认为获得了任何突破性的进展。目前披露出来的协议当中,双方只是就朝鲜向弃核这个方向作努力做了一个表述。没有规定任何的弃核的时间表,也没有对弃核的范围和程度作明确的定义。所以说是一个非常笼统、抽象、不具体的一个表述。我的理解是,金正恩基本上实现了他的目的,也就是在尽量长的时间内,继续保留核威慑能力。特朗普并没有实现他之前提到的要尽快实现全面、不可逆、可核查的弃核。

但是呢,双方会面的一个重要成果是,美朝有共同的意愿来尽快扭转双方敌对的关系,重新掀开双方关系的一个新篇章。朝鲜在获得了他的基本核威慑能力之后,下一个战略目标就是要集中精力发展经济建设,要与国际社会扩大交往、扩大交流,逐渐向一个正常国家、富强国家转型。在这个基础上,朝鲜领导人并不是只在意这一次与美国总统见面、肩并肩拍照合影的机会,而是把与美国保持长期正常关系作为一个战略性的外交目标。这能从根本上逐渐缓解朝鲜根深蒂固的安全焦虑感,长期来看有助于解决朝鲜的安全关切,使朝鲜未来能逐步减少对核武器的依赖。

德国之声:共同声明中只是写"全面弃核",没有写明"可核查、不可逆转的"弃核。这两个词有多重要?或者说,您认为这是共同声明中的缺陷吗?

赵通:我所读到的版本只是说,朝鲜重申他在板门店宣言所承诺的,向实现最终的弃核作努力。只是特朗普在后面的记者会上说,朝鲜弃核的过程是可核查的,将来会有相关国际组织,会有美国派出的核查员参与相关的核查工作。总的感觉就是,我不认为美朝在这次峰会当中,对具体的核查问题--范围、参与程度、实施的领域作了任何详细、具体的谈判,或者说有任何具体的共识。他们确实决定,在尽快的时间内,在工作层面、在技术层面,开始更具体的技术性谈判。那么这个核查问题呢,很有可能会在随后的技术谈判中被涉及。但目前来看,我不认为双方在这个问题上形成了实在的共识。

德国之声:有资料显示,过去美朝达成的弃核协议也遇到核查的问题,即如何去落实朝鲜真的弃核。您刚才也讲到,朝鲜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将保持其核威慑能力。您能否为我们简单解释一下?

赵通:核查是主要取决于朝鲜采取了到哪个程度的弃核措施。如果只是简单的、非常表面的冻结核能力,冻结导弹项目、核项目的发展,那么这个核查就非常简单。所谓冻结就是不再发展相关技术,包括中止导弹试验、中止核试验,甚至拆毁核试验场。这些方面的举措是非常容易核查的,甚至不需要派核查员到当地去监督视察就可以知道对方的行为。比如说,对方如果进行了核试验或导弹飞行试验,那么通过卫星、通过远程的技术手段、通过探测地震波,都可以明确地知道。所以这个程度的弃核是很容易核查的。

那如果朝鲜作了更深层次的承诺,比如说,不单中止核试验、导弹试验,而且要进一步中止相关核材料的生产、裂变材料的生产,包括铀浓缩的生产,停掉铀浓缩场,停掉能够生产钚--也就是另外一种可以生产核武器的裂变材料的核反应堆的运行,那么这个核查起来就更加具有挑战性。有可能需要朝鲜提供一个全面的裂变材料生产设施的清单。然后,国际原子能机构有可能需要实地去观察、去监督相关设施是否真的停止运转了。一定情况下他们还会安装一些监控设备、摄像头等,可以远程实施监督相关设施的运转情况。

弃核越深 核查越难

再深入一层,如果朝鲜不但愿意停止核材料生产,还愿意更进一步把相关的导弹发动机的地面试车活动也停止,甚至把相关的铀矿的开采活动也中止。甚至停止在计算机上进行有关核爆炸、常规炸药的模拟计算活动。这方面的核查就更加困难,因为朝鲜那么多计算机,理论上在任何一台计算机上都可以进行核爆炸的模拟计算。

所以核查的难度、全面性、可靠性是随着朝鲜弃核承诺的程度越来越深,而变得难度越来越大的。目前来看,朝鲜并没有作出非常深度的弃核承诺。我的理解是,朝鲜确实不希望在可预见的未来就放弃他的核心的核威慑能力。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只是比较简单地冻结朝鲜的导弹和核项目,或者是稍微更进一步,比如说不再生产裂变材料,那么这方面的核查还是比较容易进行开展的。当然具体的细节也需要美朝的技术人员、外交官进行全面的谈判。

德国之声:根据外界所知和专家估计,朝鲜现在的核能力到怎样的地步?

赵通:核能力一般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核弹头技术,就是朝鲜能不能把一个产生核当量、核爆炸效应的装置做到重量足够轻、尺寸足够小,能够把它放在弹道导弹的前部。这方面,大家基本上认为,朝鲜已经获得了核弹头小型化的技术。在朝鲜已经进行的核试验当中,在后期,朝鲜已经从试验比较简单的裂变核武器向试验更加复杂、体积更大、难度系数更高的两级的热核武器装置、也就是氢弹,进行过渡。也就意味着,至少朝鲜对于这种简单的裂变核武器的小型化,已经比较有信心了。所以,朝鲜应该是已经具有可用的核弹头技术。

另外一个关键的能力就是,核武器、核弹头的投递装置,也就是我们经常所讲的导弹、尤其是以弹道导弹为主。这方面,朝鲜已经成功发展了多型射程不一的弹道导弹,从短程、中程、中远程一直到洲际导弹--射程大于8000公里、甚至上万公里的导弹。洲际导弹朝鲜成功进行了三次试射。至少它的投送能力,已经可以确保把一个比较重的载荷有效投送到美国本土这个距离。

关键词:再入飞行器

投送能力应该是没有问题的。现在外界有一定质疑的是,朝鲜是否已经掌握了核弹头再入飞行器的技术。再入飞行器的意思就是说,在核弹头重入大气层、要抵近目标的这个过程中,它会随着与大气层的摩擦产生巨大的热量、巨大的震动等等。有没有可能这一个保护核弹头的这个再入飞行器能够承受住这一些外在的热量和震动,确保内部核弹头完整,可以在预定的高度正常的起爆。这方面是有争论的。朝鲜对于再入飞行器技术是否过关没有进行过真正的检测。甚至朝鲜人自己可能对其再入飞行器的成熟度都没有很高的信心。因为朝鲜本身不具备非常完备的收集来自下降过程中再入飞行器数据的能力,尤其是当再入飞行器落入地平线以下之后。

但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关键,因为只要美国-朝鲜的主要对手-拿不准朝鲜的再入飞行器技术是否过关,美国就必须把它看作一个真实的威胁。从这一点上讲,即使一个不那么可靠的再入飞行器,也能够为朝鲜提供基本的战略威慑能力。所以从这个角度讲,朝鲜已经实现了基本的针对美国本土的战略核威慑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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